//品味生活//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些吃肉的日子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/刘长虹

        在绝大多数人都已过上小康生活的当下，肉早已成为家家户户餐桌上的家常便饭，再提起吃肉，也许有很多人都会不屑一顾。但上世纪八十年代在西北农村长大的我，却对童年时吃肉的往事，依旧记忆犹新。
　　我老家在甘肃南部一个名叫麻池坝的小山村，那里地少人多，地薄少产粮，是全省有名的贫困村之一。再加上我父亲心眼实，只知道出蛮力种田，不懂得搞点副业补贴家用，所以我们家日子过得比其他人还要紧巴，是全村有名的贫困户。由于贫穷，吃饭成了我童年时最大的生活难题，吃肉更是痴心妄想。以至于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一个玉米糊糊的“王国”里度过的。所以，从小我就把吃肉当作一桩美好心愿，甚至就是我人生的奋斗目标。
　　儿时，我在一个离家三里路的小镇上读书。镇里有一个大饭店，每天上学放学路过那里时，我们一大群穷孩子，都会不约而同地围上去，瞅着饭店橱窗里油漉漉的猪肉，口水直流，久久不肯离开。　
　　每在这时，饭店里就会走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厨师，他用比刀子还要凶狠的眼睛瞪着我们。见我们还是不肯离开，他就一吹口哨，饭店里立马冲出一条恶狗，凶神恶煞般地向我们扑来，吓得我们屁滚尿流，四处逃窜。但第二次路过时，我们早就把这一幕忘得一干二净，在那些猪肉的诱惑下，我们会不由得再次围上去，紧接着就会上演同样惊魂的一幕。直到有一天一个伙伴被狗咬伤后，我们才不敢再去了。
　　没肉吃，就不见得不养猪。其实，我们村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猪，包括我们家每年都要养两头猪，只是自己舍不得吃，都卖给城里人吃了。
　　三四月份，是个青黄不接的季节，每年这时，很多人都断了口粮，这时猪就成了一根救命稻草，正派用场。一时间，往日死寂的村庄变得异常热闹了起来，猪贩们开着三轮拖拉机进村收猪了。
　　“收猪啰——，收猪啰——”，在猪贩们几声吆喝之后，家家户户的男人闻声，都相继去猪圈里牵猪了。
　　猪毕竟是猪脑子，在主人“噢喽喽——，噢喽喽——”，几声呼叫之后，都甩着尾巴乐颠颠地出来了。但聪明的馋嘴小孩却不依不饶，抱住大人的脚在地上痛哭着，要杀猪吃肉。一时间，整个村子，家家户户，都传来猪贩的吆喝声、大人的唤猪声、小孩的嚎叫声、猪叫声，夹杂在一起，在幽深的山谷间回荡，如厉鬼含冤，凄惨无比。
　　每在这时，父亲也就到猪圈里去牵猪了。我和弟弟也学着其他孩子，紧跟在父亲屁股后面，痛哭不已，并在嘴里不停地嚎叫着：“爸爸别卖猪！爸爸别卖猪！我要吃肉！我要吃肉！呜呜呜……”
　　父亲先是装作没听到，不理睬我们。后来，我们实在吵得不行了，父亲就会狠下心，在我们的屁股蛋上轻轻扇上两把掌。但打过之后，父亲的脸上总是表现的很心酸，很无奈。
　　挨过打之后，我们哥儿俩哭得更加厉害了。最后母亲过来扶起我们，一边拍土，一边哄道：“我娃儿不哭！我娃儿不哭！猪臭，猪脏，猪吃过屎！乖乖，娘这就给我娃儿去散番面搅团！”听娘这么一哄，年幼的我们俩信以为真，立马闭嘴不哭了。
　　母亲的话虽蒙得住我幼小的心灵，却控制不了我们像馋猴儿一样的嘴巴，想吃肉的念头依然在我们脑海里不断地滋生着，甚至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千千结。可是，出生在这样一个贫穷家庭，就算过年过节也难吃上一顿肉。在我的记忆里，父亲只买过一回肉。
　  1994年的农历三月份，不知怎么回事，白天还好好的母亲，突然一夜之间病得下不了炕了。父亲一急之下，四处求神问卦，才得知母亲是阴鬼上身。为了给母亲驱邪治病，在邻村“曹半仙”的指使下，父亲向村长借了五元钱，买了香蜡纸等祭祀用品，并称回半斤熟猪肉作为贡品。
　　跪香时，我一直都心不在焉，只是瞅着法坛上那半斤熟猪肉掉口水。我巴不得法事竟快完毕，好吃掉那半斤猪肉。但我越心急，“曹半仙””捉鬼“越是卖力，直到半夜两点我跪得脚跟发麻时，才算把会”鬼“捉住。
　　“鬼”虽是捉住了，但肉我并没有吃到。父亲没钱支付捉鬼大师“曹半仙”酬金，就只得把那半斤猪肉给他了。“曹半仙”接过肉，用麻纸包好后，拿着乐呵呵地走了。
　　为这事，我们哥儿俩整整哭闹了大半夜。哭过后，我幼小的心灵中萌生出一个美好的愿望，就是长大后力争能做一个捉鬼大师，以便顿顿饭都有熟猪肉吃。
　　日子就这样在穷中，不紧不慢地过着。记得我第一次吃肉是在13岁的时候，当时我正读小学六年级，时间是1999年。
　　这一年，我们家新买来三个月大的小猪崽，突然遭猪瘟死了。这对大人来说无疑就是一个晴天霹雳，但却乐坏了我们这些孩子。
　　果真不出我们所料，父母沉默几天后，把死猪崽扒皮洗净，煮了满满一大锅。看着满锅香喷喷的猪肉，触到满屋子香气，父母心痛，我们哥儿俩，却乐的心里开了花。
　　肉煮好后，父亲瞅着我们哥儿俩和母亲，说：“你们趁热吃吧！我不好这一口！”
　　最后，母亲在父亲的苦口婆心下，才吃了一小块瘦肉，而父亲一直连筷子都未动。倒是我们俩兄弟，过了把好瘾。直到吃得嘴角流油，满口喷香，肚子撑得快破裂时，才善罢甘休。
　　肉这东西，不吃想吃，但吃多了也万万不行。第二天，我们俩兄弟就拉起了肚子。母亲炒了干面，吃上还是止不住。几天后，浑身软得连炕都下不了了。父亲一看，急了，犹豫再三后，把耕牛卖了，把我们送进镇卫生所，住院半个月后，才搭救下一条小命。
　　出院后，家里没了猪，没了牛，田没得种了，饭没得吃了，幸好政府下发的救济粮，才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，保全了我们整个家庭。
　　一次痛心的吃肉经历不仅有消除我们吃肉的欲望，反倒有所加重。有了第一次就想着第二次，这是每一个人的共性，以至于后来我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吃到肉。正因为这样，接下来，痛心的一幕又发生了。
　　有一回，我路过镇上一户富贵人家门口时，看到门口扔着一大堆骨头，上面还连有不少肉丝。年幼无知的我看到四下里无人，就慌忙偷着啃了起来。正吃得津津有味时，不料被赶集路过的父亲看到了。父亲看到这一幕，气得浑身只打哆嗦，过来二话没说，就给了我一个耳光。然后，托回家又是一顿毒打。　
　　在我的记忆中，这是父亲打我最重的一次，我一连三天下不了炕。事后，父亲教育我，说，人不怕穷，就怕没尊严，就怕去当软骨头，就怕低三下四地辱没了祖宗名声。
　　我万万没想到，自己平日沉默寡言的父亲，竟能说出这些道理来。从此，我对父亲更多了几分敬畏。当然，这些话，在我步入社会之后，成了做人、做事的一根人生准绳。
　　后来，为了叫我不再丢人现眼，父亲自己做了一杆猎枪，在农闲时，上山打些野鸡、野兔来让我们解馋。但好景不长，国家就不再允许捕获野生动物了。不过，这时历史的车轮已经迈进了新世纪，党的新风吹遍了千家万户，农民的生活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，吃肉已不再那么困难了。
　　如今，很多年过去了，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，在外工作了，父亲也早已作古。但忙乎了一辈子的母亲还是闲不下来，她每年还是要养头大猪，每每逢年过节时，就会打电话叫我们回来吃肉。然而，出门在外身不由己，更多的时候我们都忙于工作，回不了家，一次次让母亲失望了。但每当这时，我就会不由得，记起儿时那段贫困的日子，记起那个名叫麻池坝的小山村，记起那些想吃肉的日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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